今年九月二十二日下午看了「劇場空間」製作的粵語翻譯音樂劇《點點隔世情》（Sunday in the park with George），感覺收穫良多 。首先是解決我懸念了幾乎一年的疑團。
去年十月十八日於澳門藝術節，在大砲台看日本新音樂教父坂本龍一與德國音響藝術家Alva Noto（阿爾瓦．諾托）的音樂會。那場別開生面的音樂會一直叫我記住，因為在兩個小時的演出裡，坂本龍一都只是在鍵盤上按出獨立單音，一個獨立單音之後是另一個獨立單音，之後又是另一個獨立單音。全個晚上，沒有兩個音是連接的。坂本龍一直像機械人般，專注彈奏，卻沒有表現情緒，冷酷到不得了。
然而奇怪的是，那一個接一個的獨立單音，令我感覺到坂本龍一除了表現無比堅持外，同時透出他心中的溫馨和熱情。當晚音樂會之後，我一直在想，為甚麼獨立單音，竟可以會令我感覺到他的感情呢？
想不到差不多事隔一年，我竟可從舞台劇《點點隔世情》找到接近的答案。
該部音樂劇是講法國巴黎印象派畫家George Surat花了幾年時間，以一圓點一圓點的紅、藍、綠原色，點出一幅兩米乘三米的大面積油畫《在大碗島的星期天下午》（完成於一八八六年）。這樣的做畫方法叫做點彩法（pointilism）。
在該幅畫完成的一百年後，美國編劇James Lapine憑想像和考據，創作出劇本完整交代該畫中（於星期天大碗島公園出現）的各個人物，及其各自的故事。劇作者不但寫出主角（畫家Surat）的藝術觀、個人性格，以及他的愛情和婚姻觀，還交待當時公園中人對畫家的印象。編劇帶領觀眾走進畫裡面，是看戲的新經驗，既進一步了解該畫的創作過程、欣賞該畫的藝術，更多了觀劇的樂趣。
該個在一九八五年首次推出的歌唱劇可說學術性和趣味性兼備，它以日常對白交代點彩法的科學理論。原來光學上的紅、藍、綠三原色，進入我們的眼簾後，我們的腦神經會自動把該三原色混合起來，於是我們便會「看」出千萬種色彩。劇中人亦有對白說，繪畫的色彩理論跟音樂的理論一樣。我聽到這樣訊息，便明白坂本龍一在鍵盤上按出的單音，儘管獨立出現，但進入到我們的耳朵之後，多個單音會在我們的腦神經裡混合，會衍生新的聲音，甚至新意義來。這樣的科舉研究結果當然不是劇作者James Lapine發現的，但他卻引進入他的劇本裡。
James Lapine在劇中向我們介紹光學三原色的科學理論，亦叫我想起今天彩色印刷的理論。大家應該記起今天的任何印刷品，所有彩色圖像，無論怎樣的色彩豐富，卻原來只是由紅、黃、藍、黑四種原色混合出來而已。此時候，我又想到現在興起的「分子烹飪」（例如牛肉變為液體、蔬菜變為雪糕、雞肉變為球形），其道理大概也是與由獨立單音組成的音樂、獨立單色組成的油畫一脈相承。看一部通俗的百老匯音樂劇，我竟可從中領略音樂、繪畫，甚至烹飪的奧妙，我怎會不感覺收穫豐富呢？
《點點隔世情》是部很創新的作品，編劇和導演合力在舞台上重現一張畫，很有趣味。同時，編劇Lapine亦難得找到有同樣藝術觀的作曲家Stephen Sondheim與他共同創作。Sondheim為這部音樂劇創作音樂時，也依循「點彩法」的理論作曲，劇中的歌曲亦多是一個單音、一個單音的，並不連貫。劇中歌曲因此沒有傳統的優美旋律，可說並不怎麼動聽。然而觀眾很快便明白到作曲者的心意，便會更認同作曲者向高難度挑戰，反而易受到那些並不動聽的歌曲感動。在我看戲那場演後座談會上，有觀眾表示讚賞四十個字一句歌詞的歌曲。我想，除了能贏到同情分之外，「點彩法」音樂的科學理論，亦可能發揮其效果，dot dot dot平硬的歌曲在該劇中也會產生感染力量。
今回《點點隔世情》在香港以廣東話翻譯演出，在缺乏資源下，難度極高，效果卻出奇的好。佈景設計余振球表現至佳，他設計的舞台是個大碗島公園景，當眾演員出場站在台上，便成為活生生的《在大碗島的星期天下午》。佈景巧妙的處理很有啟發性，並且令觀眾感覺有趣。服裝設計梁健棠亦可記一功，香港演員穿著一八八六年巴黎休閒人士的服裝（女士長裙在身後隆起），可以穿得順眼，我認為做戲服和穿戲服兩批人都值得讚。至於演員既要唱高難度歌曲又要注重型體語言，可謂勞苦功高。當然全個製作最重要的靈魂是劇本翻譯兼導演張可堅。他醞釀多年要製作這個戲，就算遇到多大困難，他都憑著心中一團火去推動其他人與他一起解決。他今次製作比他過往作品成績更佳。
《點點隔世情》無論內容、表現手法都相當特別，會給香港劇場觀眾很多刺激，我大膽說，這個製作會是二OO七年香港舞台上最有趣的演出，可惜《點點隔世情》初演只能在大會堂劇院演出五場，很多應該去看的朋友都錯過了。我期望這個雅俗皆可賞、並且有美術和音樂教育意義的戲日後可以重演，讓更多觀眾知道，音樂劇可以有這樣新鮮面目，舞台演出也可以這樣異常的表現方法，而香港業餘的舞台幕前和幕後人員又有這麼強的表演實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