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作者論」是電影理論,簡單來說電影作者論強烈要求以導演為中心,將個人風格貫徹到他自己作品中,導演被視為影片的主要創造力量和風格的來源。
在香港流行音樂界,有沒有「作者論」這回事呢?
沒有。當然沒有。想有都無。因為,香港的主流歌星,都不是「作者論」中的「作者」,他們是表演者、執行者,較出色的會是演繹者。但不是「作者」。
「作者」不是指作曲者這麼簡單,它主要是要有風格。風格,一切在乎風格。
直至何韻詩,才可說接近是個「作者」。香港主流歌手開始有接近「作者」的情況。
何韻詩《What Really Matters》,是接近「作者論」的一個作品例子。
《What Really Matters》碟內的歌,你一聽就可聽得出是何韻詩的歌。這批歌有個格,有套「何韻詩格」。你唔知點講那種格,但總能夠感覺到那種格。當然,何韻詩的這格,或「作者論」式的風格,不是於《What Really Matters》一碟才有,而是自她以往作品逐步建立的。到《What Really Matters》,風格就愈來愈見明顯和穩固。
好!這算是有點「作者」風範了。鼓掌!
你或者會說:以往的歌手如梅艷芳、羅文、徐小鳳、譚詠麟等,不也可以一聽就聽得出來嗎?他們也是「作者論」中的「作者」了吧?
不。
我們聽梅艷芳或羅文的歌,的確是一聽就聽得出是梅艷芳或羅文。不過,那是因為他們的歌聲。他們的歌聲有獨特的聲線,他們有獨特的唱腔,所以我們一聽就聽得出那是梅艷芳、那是羅文。但他們的歌、他們的音樂,並沒有特定的風格。如果你不聽梅艷芳、羅文的歌喉,只聽他們的歌,你不能分辨出那是誰的歌。原因是,他們是演繹者。事實上,香港樂壇向來的巨星,其「值得驕傲」之處是:
乜都唱!
乜都識唱!
乜都唱得好!
快歌、慢歌、情歌、性感歌、跳舞歌、另類歌、古怪歌、主流歌、拉丁歌、怨曲、爵士樂歌……乜鬼都識唱!這是梅艷芳、譚詠麟等或羅文等巨星的「強項」。這也是香港人的「強項」(即是「瓣瓣掂」也)。
我對這心態並不排斥。不過,顯然這不是「作者」,這不是風格家的路線。
要走「作者論」路線,要有風格,要有強烈的、自我的風格。
作為一個人,你「瓣瓣掂」固然沒問題,甚至幾好呀。不過,作為個人,有風格可以是更值得追求的路線。作為一個藝人或音樂人,能夠有自己的風格,在大部分情況下,境界當然更高。除非「瓣瓣掂」得來造詣和境界非常高,否則,風格,是無可否認的必然方向。
我高興見到香港主流樂壇也有「作者」出現。何韻詩多年的建立與營造,終見到另一個層次上的初步成果。何韻詩的幕後班底,如Carl Wong、李端嫻、青山大樂隊等,對何韻詩的風格育成,當然有很大功勞。不過,這方面說到底也仍要再說是何韻詩的成就——她由始至終幾乎沒有動搖,她沒有久不久就要試與不同的人合作。何韻詩長期用固定的青山大樂隊班底,是她邁向「作者」的重要方向。而在香港,長期重用固定創作/製作班底,不是常見的行為,也是說,這不是「正常」的方法,甚至被視為「票房毒藥」,被視為愚蠢行為。但何韻詩證明了長期用固定音樂班底的好處,她的堅持,是方法上的正確帶來成果上的正確。
何韻詩如真的到達「作者」境界,還有一個元素:黃偉文的詞。黃偉文為何韻詩寫詞時,題材特別廣泛、特別刁鑽、特別怪異。固然,我們都知道黃偉文的詞向來角度都刁鑽、題材都廣泛,但當他一為何韻詩寫時,其怪異陰暗面會比平時釋放得更透澈,寫得更放。《What Really Matters》中〈紅屋頂〉、〈好奇殺死貓〉、〈木紋〉和〈幽默感〉,都有助何韻詩趨近「作者」的境界。當然,黃偉文為其他歌手的歌詞也有很多超卓刁鑽之作,非獨提供予何韻詩,令何韻詩的詞說不上真正有別於其他香港歌手,而只是在程度上較刁鑽怪異;所以,黃偉文於何韻詩達「作者論」工程是一協助因素而非清晰和特定條件。
這是一件不小的事件:香港主流樂壇有了「作者」,有了風格的「作者」,有了不必「乜都唱,乜都識唱」的主流歌手。這是香港樂壇頗重要的一步。何韻詩所做到的,意義匪淺。何韻詩和她的長期幕後合作者,值得獲得此Credit和讚賞。